家里的一次性浴帽用完了。去年这个时候还在工作，那时候网购了一大包，做面包的时候直接拿一个套在盆上，比保鲜膜和保鲜袋都好用。

下午我去了之前买保鲜盒的那个大杂货市场，找了一圈却怎么也找不到有卖这种浴帽的店铺，只能算沾点边的是那种无纺布的丑陋蓝色帽子。我骑车把市场的每一排都看过，问过，却始终找不到，只好在即将离开前买了四个可以重复使用的浴帽，摸起来手感还好，应该蛮结实的，是透明的，上面印着黄色或蓝色的小花。

今天确实降温了，出门需要穿外套，路上的风是微微凉爽的，它吹起我的头发，让我的耳朵露出来。但这次的风没给我带来什么错觉，比如说关于早春，或是秋天的错觉，它像是一个还没有装进去任何茶叶的茶包，或是一个尚未写下第一个字符的笔记本，是一种独特却没有任何属性的东西。

事实上很多拂面而来的事物都是这样，是当下的愿景，以一种我们难以意识到的方式为它们赋予了属性。

今晚我想起了很多场景和很多感觉。沙子与脚掌摩擦的感觉，海水轻柔地在脚底翻涌，有些石子会偶尔卡住指缝，有些细沙会漫上脚面；夜晚的海风好湿润，耳边还有随风飘来的，远处的人们聊天的声音，它们随着距离变得有些扭曲，听起来像是人在小声歌唱；不是特别大的船只微微摆动，能感受到海浪拍打船身带来的震颤，灯光是昏黄的，桌子被钉在地板上，我坐在床边，双脚在随着海面摇晃；在一片打扫出来的空地燃起篝火，有些潮湿的树枝被丢进火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篝火边沿一些没有燃烧的木头，温度也达到了四五百度，开始漂出柔和的烟雾，火上搭着一个架子，支起圆柱形的小锅，里面汤汁粘稠翻涌，是一锅野蘑炖汤……

有很多事情实际上从来都没有发生过。比如说，在沙滩上奔跑，在月升之时的海边散步，在摇晃的船上过夜，在山中露宿，在高处等待日出……我从没有在沙滩上奔跑过，也没有去过夜晚的海边，未曾登上夜航的船只，没在山中支过帐篷，也没有在很早很早的时候到达山顶，或是摩天大厦的露台。

但这些事情，在我的脑中都至少发生过一次。我在想，会不会我面对它们，就和我面对料理的时候是一样的。当我在脑中构想一道菜肴的时候，我的经验会帮助我把食材的特质和烹调的方法结合起来，再加以组合，最终构成我能够想象出来的味道。虽然我没有吃到这道菜，我的幻想依旧会给我带来反应。我会产生舌头上鲜味残留的感觉，会因幻想里的酸味分泌出少许口水，会品尝到肉汁的味道，会产生咀嚼带来的肌肉发力感。

那些经历我虽然从未拥有过，但我在脑中似乎已经创造了一切。应该怎么去定义它们呢，它们是全然已经发生在了我的身上，还是其实只发生了一半？那些剩下的经历，真实的感官体验，我幻想中忽视的细节，潜意识美化的场景，是否需要等待我的肉身将此事再经过一遍，才能将一切补全，如此我才能说，它实实在在发生了？

我不知道，但对我来说，幻想永远比现实美丽一些。真正的问题是我愿不愿意为了“真实”去面对一些潜在的痛苦。

202204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