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瓜20220527
比如说我是一根黄瓜。
很可惜不是最适合用来做酸黄瓜的那种,因为我已经超过了年龄,变成了一根大黄瓜。步入成熟期之后,我和我的同辈们就已经没办法再被做成整根的酸黄瓜了,我的长度使我无法被从容地放进一个常见尺寸的发酵罐中,我的直径使酸味从外部渗入内心要花费太久的时间。
但没关系,大家都有自己适合与不适合的事情,有人生来要当老师,有人生来要当厨师,有人生来要当编剧,黄瓜也是一样。况且我们总有选择,没必要一条路走到黑。如果我非要被做成酸黄瓜,也可以试试做成切片的那种,一样好吃,一样使一些人着迷,一样爽脆,把保留全躯的机会留给那些小孩好了。
我和此人的联系,应该从他骑车经过时不经意的一瞥就开始了,我留意到他刹住了车,用双腿缓缓倒了回来。很多时候不需要太多思考就能判断出,一些稳健的联系是很轻松就能建立起来的。比如说,在他倒车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它会把我带回家了。
我也说不出是我身上的什么特质吸引了他,人们的心思总是难以捉摸,而且我也懒得猜,我默认自己会遇到一些目标非常明确的人,我只能说出自己的优势。我新鲜,肥美,拥有很迷人的小刺,内部的籽粒不含太多水分,是制作酸黄瓜最完美的品种。
我被放在塑料袋中,旁边是几个同辈,我不知道它们的想法,事实上我们之间从未交流过,即使是在这些时候,在我们紧紧靠在一起,承受同样的惯性与颠簸的时候,我们仍是一言不发。或许他们会像我一样想事儿,或许他们什么也不想,我不知道,但也不是那么在乎。
事实上我不清楚为什么我会胡思乱想这些东西,我根本没见过酸黄瓜,但我就是知道它,在藤上的时候,一些知识顺着我和它的连结点灌入我的脑海,我猜测它们是根部从土壤里吸收来的东西。土壤里有信息,它们是过往的一切留存在此的记录,是参与了循环,见证了很多事物的微粒,或许还去过很多不同的地方,在我生长的小园子的外面,在更广阔的地方,更深的或更高的,固定的或飘摇的。
当我被冲刷和擦拭干净的时候,我感觉到有些东西被剥离了,它们是沾染在我身体表面的,来自其他园子的微粒。但我没有在意,此刻我正忙着想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当我被切成两枚硬币那么厚的黄瓜片时,我的意识会发生什么变化呢。它会选择性地留存在某一片上,还是会随着刀具的移动被逐渐分割成不同的部分呢?
如果是前者,那我会留在哪一片呢,这种留存是一种完全的随机吗?如果是后者,那我的思维会是连续的吗,它是否会在每一片上以同一个时序上的不同起点继续下去吗?
我想了一会就放弃了,我此时只是一片黄瓜罢了。我在这个玻璃罐中,身边有一些黄色的小球,黄色的中球,白色的大球和黑色的大球,有一些细弱的丝状叶子,有片状的叶子,还有一根红色的辣椒,很好,总算有一个我认识的东西了。
然后我感受到自己被浸没,被一种滚烫的、有咸味、甜味、酸味的液体浸没着。有些东西在流失去,同时也有些东西在进入我。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这种感觉,怪怪的,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东西。
202205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