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了去年从前司辞职前，到杭州的最后一次出差。是为了参加一场在森林中举办的市集，杭州正处在春夏之交，早晚都有一段时间是凉爽的，过了那段时间以后，就已经很难穿下有些不透气的薄外套了。

那次去的人很多，好几个同事都在，所以偶尔能有时间休息休息。这几天里我见到了很多朋友，有些在杭州读书，有些在那里工作，甚至还有人刚巧在那里旅行。大家都知道我将要离开南方，所以算好了时间，来见我最后一面。那一天结束后，我坐在回程的车上，就好像是做了一场梦。

在这么美妙的场景里，在树林间和草坪上，在集会的人群和乐队中，与朋友告别，被送离这个城市，让我想起了蒂姆波顿的大鱼，所有曾出现在父亲故事中的人物都聚集到河流的附近，等待着父亲被抱着送入水流之中。

所有人都欢呼，大笑，同他挥手作别。我的这些朋友，也都是出现在，或是将要出现在我的故事中的角色，她们中的一部分与我经过了相当漫长的旅途，有些只是有过几次碰面，也有些曾与我紧靠在一起，静默整个午后。

我和朋友们的告别也颇似这部电影，大家没有留下什么影像资料，没有合照和录像，甚至说话都很少。我们在森林里转圈，从一个摊位走到另一个摊位，然后坐在了草坪上，看着被人潮环绕着的乐队。四周人声鼎沸，但在我的耳朵里，好像一切都是安静无声的，我的呼吸和她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但我承认，我的确是认真地注视了对方很久，并努力记下我身边的气息，草坪，松针，咖啡，我们的香水味，她的发香，甚至还有一抹细小的沙土味道。那时候我想，如果此刻不会留下任何相关的证据，没有图像，声音，所有的画面，气味，拉手和肩膀轻撞的感觉都只存在于我的脑海之中，那么我会如何，或是以何种程度再去想念他们呢。

处在当下的我没办法想明白这个简单的问题，在目送着我的朋友们一个一个走入人潮的时候，我的心里只是觉得颇为遗憾，应该留下点照片的，对吧？我问自己。

当我的最后一个朋友朝我挥手，然后混入人海之后，我开始感到恍惚。这是否就是青春时期的最后一面了，在未来的很多年里我都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我会在世界的某处停留，或许也拥有不同的时间，我会和新的朋友相遇，也可能会经历同样的事情。但我和你，我和你这两条线，在经过了短暂的交汇之后，已经开始各自朝着既定的方向前进了。我的朋友，这就是为什么分离之后的安静时光最难捱。

一直到夜幕降了下来，天色使一切变得模糊。游客们几乎全部离开了，只剩下各个摊位的员工，正就着黄色的灯光收拾东西。我看着小孩子在草坪上追逐自己吹出来的泡泡，隔着草坪，对面的摊位上，有一串很漂亮的灯，它们像星星一样缓慢闪烁，在我模糊的视线里，是一小串时明时灭的光斑。

我突然打了一个激灵，看向我的前后左右，有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感觉。今天要结束了，我在最后想清楚了那个简单的问题。

根本不需要留下想念的载体，只有那些留存在记忆中的事物，才会不断被时光打磨，被自我的记忆美化，想念才得以变得更深。

我是很内向很内向的人，很害怕汹涌的人海。但今天身处其中的时候，我却感觉到无尽的力量在我的胸口迸发。

如果我知道你也在这人海之中，即使我看不到你的影子，我也不会太怕。

202204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