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时候，和朋友聊起一次写作计划，同我记述干燥剂的死去一般，我想要写一个藏在人群里的平凡人，有一天突然死去的故事。

我想把叙述无限延长，延长到拥有同我们生活完全一致的时间尺度，这时候发生在这段叙述中的每一件事情，都变成了在漫长的、无聊的生活中的点点小事，小到看起来像是一片叶子落在了广阔的湖面上，只能够泛起一点涟漪。

故事的开始和终结都是平淡的，是被放大到令所有人都感到无趣的普通生活。主角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在他的人生进行到某个阶段，大概是二十几岁的时候，他偶然听到了某个故事。或许是在写字楼的午餐时间，在买菜的路上，在聚餐时，在身后播放的新闻节目上。

这个故事我还没有想好，但有可能是另一位年轻人留下一封遗书，然后走进大湖里。他在听过这个故事后，心里只是在当下起了波澜，就像那片叶子一般。他还是像自己往常那样沉默寡言着，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其实这故事已经在藏了起来，像滴在种子上的一滴水，于他身体的某处，积攒起了发芽的第一份能量。这个故事以一种谁也想象不到的方式，慢慢改变着他的想法，甚至还有行为模式。

他每天仍是正常生活着，和之前一样工作，加班，跟同事打交道，偶尔娱乐，偶尔聚餐，很多时候会倒些小霉，但同样有很多时候会撞上一些好运。就这样生活了好多年，却在某天，在另一件平淡的事情之后，他的脑中突然产生了这样一个想法：“今天就是那一天了”。

故事在这里应当戛然而止。我应该把这句话同样安排在那个当年他听到的故事里，用一种很不起眼的方式写出来，留下莫名其妙的死亡中，最漫长的一个伏笔，一个很难注意，但改变了他生命的句子，作为一个引子，代表着一个被生活杀死的人。

我想象中的忧郁是如何积攒的呢。我想，或许是，有一天上楼的时候绊了一跤，以往跌倒时他拍拍裤子就走了，但这次却有点不高兴；

打印的时候，一整本的文件中，有一页纸折了角，文件的内容就变得歪歪扭扭。从前他都会在拿到文件后仔细检查一下，但这次他没有，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许是想到了昨天吃到的不好吃的鸡腿饭，也有可能是什么别的，总之这次没有检查，直到要用的时候才发现问题；

他开始有了发呆的习惯，从一秒钟，变成十秒钟，变成一分钟，变成十分钟；

吃了便利店的饭团后，牙齿缝隙里往往会留下海苔的残渣，之前他都会用牙线好好清理，然后再用漱口水去掉可能存在的味道，但有一天，在重要的会议之前他却忘记了清理口腔；

他会突然开始关注衣角伸出来的一小缕线头，而且第一次注意到之后，之后每天他都会注意到它；

他手里抱着很多东西，好不容易空出了左手去寻找口袋里的钥匙，却发现钥匙在右边的口袋里，他有一点不舒服，就记住了要把钥匙放在左边的口袋。但下次再遇到这样的情况时，却又不自觉地空出了右手来；

他会在某些天梦到大海，大海的夜晚，但像一部默片，所有的波涛都没有声音，有人在海里游泳，在很远的地方，头戴着泳帽，在月光下有些发亮。

我想把每个人生命里或许都会有的事情写进去，然后让他以一种人们会觉得不合理的方式死去，我希望如果有一个除我之外的人读到它，会觉得“怎么这样就死掉了呀？”但若是他找到了藏起来的那些涵义，并试着给那些此人生命里积攒的忧愁一个可以度量的标准，或许会发现它们已经变成了很庞大的事物。

然后，这些故事的片段，带着一丝没来由的忧愁，在未来的日子里，于他们的生活里反复发出阵阵回响，同我听到的一样，发出嗡嗡的声音。

然后我又意识到，我对干燥剂的记述或许就是它的另一个变体，它们拥有同样的时间尺度，同样的视角，同样的功能，如果我这样记录了十年，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也会变成那些落叶，轻易就被湖面的波浪搅进洪流之中。

20220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