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20220220

今天思索了我对傍晚迷恋的原因。

我认为我对傍晚的着迷,是一种斯德哥尔摩式的着迷。小时候的我从来都不享受夜晚,那时候,夜晚对小我来说代表了很多东西,比如说要结束一天的玩乐,要洗脚上床,要靠床坐着,看上几页小我很讨厌的《安娜卡列尼娜》,要睡不喜欢的觉,要独自一人睡觉,更要迎来新的一天。沉重的、被审视着的、留在妈妈办公室写作业到夜晚的新的一天。

记得很小的时候,放学都是在半下午,从那时到傍晚,我都要坐在妈妈的办公室里写作业。她们这些美术老师,办公室里总是弥漫着墨汁味道。她的办公室在教学楼的正中间,整栋楼就只有那一间房的玻璃在外面看是蓝色的,透过这个玻璃,可以看到下面操场上那些放学没有回家的孩子。是所有的老师都会这样吗,会在木质的宽大办公桌上面铺一块玻璃板,在玻璃下面塞着课程表、一寸照片之类的东西,我记得很清楚,我妈的那块玻璃下面,还垫着一层很厚的毛毡。

小时候我问她这件事,她说是因为美术老师总要用美工刀切来切去的,铺上一层玻璃能够保护桌子,也能切得更舒服。反正我很讨厌这种玻璃,虽然看上去真的很有质感,也很好打理,但我家里那块曾经把我的手臂剜下了一块狭长的肉,在手肘的关节后面留下了一条疤痕,比我后来做手术留下的那些还要深,还要明显。

小学那几年是我过得最不开心的时候,因为妈妈总把我和她同事家的孩子对比。我是教师小孩里最小的那个,早读了一年书,说不出我是真的没有她们聪明,还是因为年纪小,但我的确是最后一个写完作业的人,我从小就是一个很迟缓的软弱小孩,这些发小中的唯一一个男生,就是当年偷吃我妈柿子那个老师的孩子。他很是顽劣,留着又尖又长的指甲,在楼道里单独遇到我的时候,就会像受到威胁的猫一样,挠我的手臂和脸。

有次被抓破了回去,妈妈看到了很生气,告诉我被打了就要打回去,不能向欺负我的人屈服。所以我后来找了个机会和他打了一架,意外地没受什么伤,倒是他被我打懵了一样,回到办公室大哭。后来几年他再也没有敢欺负过我,我也在之后的那些日子里,乃至如今,很少对男孩子产生很好的第一印象了。

在已经看不到太阳,但白日未尽的时候,我偶尔会写完了作业,被妈妈放下去操场玩耍,直到她下班把我带回家。其实就算这样我也没什么可玩的,我拒绝参加一切激烈的活动,不玩球,不打架,不假扮超级英雄,不去体育办公室挤着玩电脑,只是偶尔会被姐姐们叫去,给她们当跳皮筋的木桩,或者拿着大绳的另一头机械地甩来甩去。

不过我本来也没有什么想玩的。上幼儿园的时候,我就已经很擅长发呆了,在同学们被老师带去睡午觉的时候,我总是会拒绝午睡,在正午时分,独自一人坐在小操场的游乐设施上。我不知道那个游乐设施叫什么名字,它像是一个扁扁的馒头,被分成几瓣,每一瓣上都有不同的纹理和凸起,小朋友可以抓着这些凸起爬到鼓包的上面。我就坐着它的最顶上,像个小国王。偶尔会有一个老师来陪我,妈妈说她很年轻漂亮,会抱着我讲故事。后来我搬家了,长大了,发现她和我住在一个小区,再见她结婚了,再见她怀了孕,再见她生了小孩。虽然我从未表现过亲昵,但我会在她和我说话时,露出我最腼腆和最温和的微笑。

回到那些傍晚,当我站在操场上的时候,我本身也没有什么想玩的,我只是想走出那个办公室罢了。我时常会看着太阳消失的方向,计算这个傍晚还有多久,在这些不再有炎热只有清凉的风的记忆里,我在那些瞬间是世界上最自由的男孩。

我被无数个只剩一点点光亮,偶尔也有火烧云的傍晚折磨着,永远因为它即将带来的一切而感到惆怅。

所以我带着一些敬畏地爱上了它,这个让我心跳加速,似有郁结无端诞生的黄昏。

202202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