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20220218
早上六点多的时候,他自然地醒来。没听到闹钟的声音,但屏幕上的通知却显示闹钟响过了。
“这个严冬怕是要过去了,才六点多,天就这么亮了”,他在心里这样想,双手撑床坐起身子,倚着靠背将眼睛闭上,试图缓和早起带来的的眩晕。他闭着眼睛,好像听见房间外面的声音,爸爸在和妈妈说着什么。隔着门什么都听不真切,只能隐隐约约捕捉到几个词,像是“心疼、可怜、不动”之类的。
他仍然闭着眼睛,感知着喉咙里的干渴,北方的冬天就是这样,暖气能够带走很多水分,水壶就在旁边,但他不想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听着外面隐隐约约的词汇,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像是被从他的胸口缓缓抽离出去,又好像有什么悬着的石头,缓缓下坠,缓缓下坠,终于到了最深的地方。如果你在医院抽血,盯着那根插进手臂的细管,看着血液从体内被抽出的时候,或许会有类似的感觉。
“要告诉他一声”,妈妈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然后她推开了门。他听见她先在门廊站了一会,然后用比平时深沉,也比平时低一些的声音,先是叫了叫他的名字,然后说:“她走了。”
妈妈说的她,名字叫做C,是家中一个垂垂老矣的人。C在家里住了很多年,前些日子检查出了绝症,身体眼见着一天天衰弱下去。前几个月还算得上有些肥胖,这几天却瘦得好像只剩一个架子了。她从来都不走出自己的房间,每天只吃干粮,还有水,他一天会给她送两次食物,早上一次,睡前一次,每次去的时候都看见她在睡觉。
他从来都没见过脾气比C还差的人。好像拥有一片范围无限大的安全区,任何闯入这片区域的东西,都会使其变的警觉、愤怒和恐惧。她没有生病时就这样了,很多次看到他来送饭,由于太过紧张,甚至会拿着针冲向他,主动发起攻击。他无法想象有谁可以保持这么高强度和高频率的愤怒,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看上去不需要陪伴,不需要被关心和喜欢。
或许是她恶劣的情绪到了顶峰,又或许是因为疾病导致了虚弱,她的脾气在得病之后没有再恶化,反而隐隐有些变好的趋势。有些夜晚,他睡觉很晚,就能听到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发出一些声音,“窸窸窣窣,切切喳喳”,不知道在做些什么。有几次门没有关好,她会从房间里出来,在漆黑一片的家里闲庭信步,有时候还会走进爸妈的房间,引发一些尖叫,把他也连带着吵醒。
他一直觉得C活不久了,她的身体好像发生了什么变化,他能看到一粒肿胀的瘤将她的皮肤撑开,甚至有些沉重地坠着,导致了她的佝偻。他告诉自己的朋友,C在夜晚走来走去是因为她的身体使她太过痛苦,只能靠着来回走上一整夜,才能使折磨稍微减轻一些。他也很想问问C,究竟感觉怎么样,可是她从不理他,也不理任何人,仍是在每个白天睡觉,在夜晚不停地走着。
前段时间他不在家,出了一个很长的远门,以为或许等他再回来的时候,C就已经死去了,这样就能避免送她离开。他一直觉得家里最不舍得C走的人就是他自己。很多人都说有时候他俩很像,特别是在情绪脆弱的时刻,都会因为一点声响而崩溃,也会逃进自己无限放大的安全区里,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他自己也这样觉得,自从C检查出了病症之后,他和身边的人一直说起这件事。他说:“我多和你们聊聊这件事,说起一次就做好了一次准备,说起一次就会难过一次,但总有一天,我再说起这件事,就不会难过了。”
……然后他又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原来是他的思绪飘远了。他又听到妈妈说,原来是虚惊一场,刚刚她自己去看C,发现C还会动,听到她的声音把自己缩了起来。
但是他觉得这一天终究还是要接近了,他在夜里有几次看向C房间的方向,那里总是立着一个黑色的影子。而C也已经两天没有在床上睡觉了,她睡在床前的地板上。
他决定到这一天真的来临时,带上C的身体,把她埋在家后面的花园里。
但他不会难过了,因为就在不久之前,他已经讲完了最后一遍故事。
20220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