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海20220701
七月以肩颈僵硬带来的头痛,以及或许是突然起效了的深夜咖啡带来的短暂失眠开启。
我过去的睡眠太好,以至于似乎从未意识到每次是怎样睡着的。当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我总是想象着自己在坠入深海里。像一张静态的,带着暗角的照片,从海的浅层自下而上拍摄,海面被月光沁透成蓝绿色。
我闭上眼睛的时候,这一幅画面就以一种低透明度的方式覆盖在了黑暗里,随后慢慢变得清晰,于是我开始下坠。暗角在扩张,像是滴进水中的墨汁一般缓慢晕染,侵蚀着中央的蓝色。
为了寻求动态的对照,我在画面中构建了一艘带着数排栏杆的沉船,它们的表面未经细腻的想象雕琢,所以我只是下意识知道,它们的表面覆盖着藤壶、海藻和贝壳。它们在我的右侧,先是被穿透海水的月光勾勒出凹凸的轮廓,然后又随着我想象中的坠落,逐步向中部的消失点远去。
视线全黑的时候,我往往就已经坠入了浅层的睡眠里。在这个阶段,当我偶有意识想要睁开眼睛的时候,却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对抗感。自我意识与睡意的对抗,在这些时候变得清晰起来。
昨晚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在海中坠落了数次,听着耳朵灌入海水的呼噜声,但每次都在最后睁开了眼睛。我突然察觉到,在经过了漫长的逃跑和疏离之后,我终于收到了一种孤独的反噬。
突然睁开眼睛,耳边沉闷的声响在同一刹那消失,我总算意识到了这个夜晚和往昔类似时刻的区别——我搜刮遍自己的内心,却无法找到一个应该在这些时候想念的具体的人。
我生命中出现的形形色色的人们,在我转头注视着他们的时候,竟变成了一股让我感到恐慌的奔涌人潮,其中的每个都好似一个模糊的虚影。于是,一种惊惧取代了困意,我彻底失去了睡眠。
继而我想到了生命的消亡,人类终将面对的命运。迟暮的我以一种孤独的姿态卧在柔软的床上,或许环绕着我的是消毒水味,它让人想到过度的干净、冷冰冰的痛苦、滴答作响的机器,还有贴片与针头。但这一切我都无法感知,一些机能早已随着时光失去效用。
我发现就算到了此刻,我仍是无法想念一个具体的人。那些或许先我一步离去的人们会重回我的脑中,如行进时窗外的风光一般匆忙而逝;而尚且在世的人们,或许会在我消逝的一瞬间,无端地感到有风吹过他们的脸庞,继而从当下的活动里直起身来,无言四顾。
甚至某些带有灵觉,如同先知一般的人们,会明了我的离去,但我们已然过去苍老,就连回忆和惋惜都觉得不再有必要。
我的骄傲让我甚至不愿说出“孤独无依”的后半部分,而是宁愿回归孤独最原始的状态。如果有人俯首问我还有什么话想说,或许我会说我度过了相当幸福的一生。
202207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