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20220108

出门的时候在小区捡到一枚酸木瓜。其实我也不确定它叫不叫这个名字,小拳头一样大,表面光滑,未成熟的时候是青白色的,成熟了就会转变成漂亮的橘黄色,从树上落下来,硬邦邦的不晓得能不能吃。反正捡它回家不是为了吃的,是为了闻它的香味。它很香的,说不出是什么味道,有点花香,又有点果香,还有点像奶油蛋糕。我觉得它的奇妙之处是“通感”,就像一杯草莓牛奶,单纯地把杯子凑到鼻子下面去闻的味道,和把牛奶喝进嘴里后,鼻腔中充斥的味道是不一样的。

酸木瓜的味道很有击穿力,把它放到鼻尖去闻,香味就能直接扎进很深的位置,好像吃了一块甜香冰爽的点心一样。上一个给我这个感觉的味道,是含笑花香,含笑也好闻,在春天开放,可以从三月开到五月,它的味道非常可爱,像是吃下了一根香蕉,或是喝了一大口香蕉奶昔,爱蕉之人可千万不要错过。

于是我就想到,回去闻着它的味道,蒙着眼睛吃苹果,吃橙子,吃梨和吃萝卜,大概会很有趣吧!当人们失去了视觉,嗅觉和味觉便是分辨食物的依据,如果再失去了嗅觉的话,那苹果、梨子和土豆就会变得难以分辨了。放在鼻尖时,酸木瓜的味道会把一切都盖住,这种感觉是,用一种味道挤掉了另一种味道,然后强加在了口中的食物身上。

晚上吃橘子的时候,想起一个画面,自从这个画面在我生命的某一天突然出现之后,我曾想象过无数次它实现的样子,也曾给无数个朋友描述过它。这是一个非常非常非常简单的画面,简单到你听到就会觉得,这根本没什么值得期待的。

这个画面是这样的:在一个晴朗的冬日白昼,即使太阳发出灿烂的光,世界也是微微发蓝的惨白色,像是在调色的时候狠狠拉低了全部整体的饱和度。就是在这样一个白昼里,我和喜欢的人坐在房间里铺了长毛绒地毯的飘窗上,看着楼后面的公园,大多数的植物都是光秃秃的,只有几棵高大的广玉兰仍在伸展着叶子。我看到楼下有推着三轮车卖橘子的老头,就穿了围巾跑下去,买一袋饱满的砂糖橘,冰凉凉的,提进温暖的房间里。

我们两个相对坐着,中间摆着这一袋橘子,趁着凉意把它们剥开放进嘴里。橘子最好是没有籽的,皮薄得舌头一舔就会破掉,果肉和果汁混合着,像是雨水渗透进土壤中一样,从舌头渗透进了胃中。等我们安静地吃完了这袋橘子,太阳从我俩的身上下去了一半,小孩子放学了,所以楼下的公园里人多了一些。我们没说话,好像在等待嘴巴里的橘子余韵散去,我看着楼下,但余光注视着对方。

“我可得控制一下表情,让自己的侧脸看起来好看一点”,我会这样想,然后抿起嘴来。在这些特定的时刻,在我们专注于脑内活动的时候,其余的感官在不知不觉间会变得敏感起来,比如说我开始注意到对方今天的香水味,在经过了一天之后,只剩下已经变得有些微弱的尾调,宣扬着它曾经的存在;比如说我开始捕捉到对方呼吸的声音,吸入,然后轻轻吐出,还有很多声音,关节摩擦衣服的声音,举起手把头发别在耳后的声音,指甲与皮肤接触的声音,最后还有,眨眼的声音。

我一直觉得如果认真去听,就可以听到眨眼的声音。但我永远也分不清楚,听到的究竟是真实存在的声音,还是说,只不过是我的思绪与心脏搏动产生的微妙共振。我不知道,也没有那么在乎,因为就在这些时刻,我会觉得我的血液流动像在轰鸣,耳中驶过了一列火车,红晕也总是从颧骨和耳朵先开始的。我的耳朵时时刻刻都是红的,冬天是红的,夏天也是红的,但我的颧骨不总是红的。但如果你问,我肯定会回答,因为太干燥了,太干燥了我也没有办法呀。

静谧,所有的静谧其实是我们自己制造的,真正的静谧难以持久,是因为我们无法长久地为自己供应静谧。是时候了,我长吸一口气——空气是混合的,有橘皮的味道,有我的味道,有对方的味道,还有一些静电的味道——说来好笑,我听说静电的味道其实就是臭氧的味道。它们互不相容,像是礼貌的乘客,排着队进来又按次序出去。我直起身来,说:“差不多要去做饭了”,然后往旁边挪了挪,把自己挪到对方身边,用脸贴住手臂,汲取三秒钟我称之为安全感的气息,然后走进了厨房。

当我闭起眼睛开始呼气的时候,时间就会变慢,一秒钟变成了一刻钟,我好似笼罩在阳光下。

202201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