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可20260929

这一部分写在三月下旬。

收到供应商打猎来的小鸟,已经做好了基础的拔毛工作。到我们手上之后,要先用喷枪把表面烧过一遍,但不可以烧特别久,免得火焰直接把肉烹熟。然后就是把头、翅尖和爪子剪掉,用手抠出内脏和嗉囊,接着,在细细的水流下,用小镊子把表面残留的羽毛和羽管一根根拔掉。在很少数的情况下,拔除羽管是件非常解压的事儿,带来的愉悦不亚于爽看了一集去黑头的视频。但大多时候我只是沉默着叉开腿,将两支胳膊撑在水槽的边缘,手放在水流的下面,镊子打滑又打滑。

在厨房太久,会下意识寻找一些放空的机会。处理小鸟时就非常不错,在厨房的角落,周围没有什么能够伤害到我的东西。手上的速度没有变慢,但眼前的画面已经覆盖上了过往的片段。

今天我在清理一只鸭子的时候,想起那个微雨的夏天上午,我穿过公园去一家墨西哥超市寻找玉米面粉。你在去上班前帮我查好了路线,在地图上放了一个小小的大头针。(在那些我们要处理的鸟类中,鸭子的体形相当大,猎获的时候刚好是越冬的季节,有一层格外厚实的脂肪,所以在灼烧表面的时候我会拿一大一小两个托盘,小托盘倒扣着放在大托盘上面,如此那些从它表面融化下来的油脂就不会流到桌面上。)

我握着你的小伞,在朦胧细雨中,沿着你标记好的路线行走,经过水果店,给狗狗散步的公园,和一个地铁站。有个女生在店里,她用法语给我打招呼,我拿西班牙语回复了她。店里没有碱化过的玉米粉,所以我只拿了一袋普通的,走之前又顺手买了一小盒番石榴软糖。和榅桲的做法一样,都是加糖煮呀煮,煮到非常浓缩之后冷却定型,然后切成了方方正正一个小厚块,又裹上一层白砂糖。(鸭子在送来之前就会去掉头和四肢,但翅膀处往往会残留很多难以清除的羽毛,所以我会拿剪刀把翅根位置一小圈的外皮去掉。)

很想和你一起做taco,这对我来说是件非常亲密的事情,在故事发生的当下,它甚至超越了 “一起烹饪” 这件行为本身所暗示的亲密。我们用热水揉面,把玉米粉团成一团。靠淀粉糊化来聚合的面团与面粉揉成的面团在手中的感觉是非常不同的,用手轻轻拍它的时候,会传来一种舒适的、高频的弹性,有点像用手指去撮一个气球。我们一起将保鲜袋剪开,一起从大的面团里揪出小的面团,然后在掌心撮圆,一起用小汤锅把它们压扁,一起在平底锅里把它烤熟,一起为它鼓成一个小气球而欢呼。(野鸭的味道很浓烈,用火焰炙烤的时候会散发出格外强烈的腥味,这种气味在很久之后仍会留在鼻腔里。如果遇到了被小钢珠击穿的伤口,在处理的时候就会多出很浓重的金属味道。然而矛盾之处在于,这股金属的风味在一定程度上构成了半熟鸭胸的甜嫩滋味。)

但我们没有一起做taco。这包我买来的玉米粉留在了你的柜子里,在我离开之前并没有拆封,或许在你很久之后离开之前也没有。但你知道的,在那时有更多的情绪可以遮掩住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甚至算不上失落的失落,所以回忆中的我们并不在意,都认为未来会一起烹饪更多的食物,或是做更亲密的事情,只是我处在此刻,在这样喧嚣的厨房里,在荒芜的原野,在即将迎来酷暑和雷暴的安静乡村里,会觉得这或许是一个巨大的遗憾。(如果是用来制作酱汁的鸭子,即使是用火焰烧到浑身黑色也没有关系,在流水下面用小刀把表面黑色的一层刮掉就好,如果是用来割取鸭胸的鸭子,就要避免过度的炙烤了。处理好的鸭子,我把它们塞进了巨大的保鲜盒中,留着需要的人开始下一步的工作)

现在是九月的末尾,我又一次升起需要写日记的念头时,回看春天搁笔的那刻,遗憾竟变成了一种坦然。我们在如洪水一般的时间面前,仰望它施展无穷伟力,在时间中发生了数不清的故事,我们的遗憾并无不同。

但你好喜欢那天的番石榴软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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